雜食少女okawa

女孩們。

從海報到選角、鏡頭下的光線、房間擺設，從這三個字延伸出來的既定想像，都在這部《青春時代》有了著落。而在第一集的開頭，短短幾步之間就烏雲密布的天空，以及伴隨著貓叫聲，柔和卻陰鬱背景音樂、穿著一身白的濃妝老婦人，以及在第一集的結尾，當宋智媛指著某個角落說自己看的見鬼，而其餘幾個人的反應不太尋常時，妳不禁開始懷疑，這部戲可能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簡單。

我們踏進了怎麼樣的一部戲中，把我們可以想像的最純潔明亮的生物，和最陰暗可怖的存在連結在一起？而那鬼彷彿成了這部戲最重要而貫穿的隱喻，在潔淨明亮的女生宿舍中的一隅，有一個我們看不見的存在，騷動而糾纏著每一個人至深的秘密：真明希望他趕快死去的植物人弟弟，依娜夢魘中不斷相對視的眼睛，被恩彩殺了的人。

但這部戲好就好在，能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調性中尋求平衡點，不論是劇情占比、鏡頭語言，都顫巍而穩妥地走在一條鋼索上。在女孩們大量的日常中，引起我們最直接而真實的共鳴，從恩彩最初的怕生、彼此衝突到佔有一席之地，女孩們生活上的摩擦與配合，感情觀的描寫到金錢價值觀的衝突，五個女孩角色立體、性格鮮明討喜，平凡而常見於我們生活周遭，卻也是最棒的引子，每集一點點地不安，引來觀眾內心的驚疑顛躓。

而對於最殘酷的社會現實，編劇卻處理的最溫柔細膩。在笑貧還是笑娼的價值觀戰場上，她不告訴我們誰對誰錯，而是既不強硬也不退縮地，呈現出一般人不會注意的細節。被汙名化的人是怎樣被對待的？正面衝突的諷刺打罵，生活中細小卻四佈的惡意。於是我們開始恍惚，開始驚懼：怎麼原先我們覺得應該對的事，開始看起來，好像，不那麼對了呢？

其實我原本以為這本書是散文或是意象穿梭、結構精緻的那種純文學小說，但現在看來比較像是類型文學？女同志文學？

《向光植物》是一本很可愛的小書，雖然在以異性戀為主的小說裡頻繁看見（甚至泛濫）的一些情節，在這裡也都有了，但因為是同性之愛，外界的眼光和自己的眼光都不同了。甚麼才是喜歡，甚麼是愛？社會上沒有一個樣本符合妳的感情。甚至李屏瑤又寫了更多一點的，同時也留了更多空白的，那一段三人行的日子，我們之於彼此到底是甚麼關係呢？我覺得這樣的空白和不明說其實別具意義，每一段親密關係中，沒有甚麼是該被規格化或貼標籤的，別說社會上的各種真愛觀，教導人們、給予定義與規範；除了身處在關係中的你我她，其他人到底憑甚麼下定義？作者憑甚麼？讀者憑甚麼？

所以呈現相處細節卻刻意不寫結論，所以思考。這樣不過度傾訴、過度迷濛、過度美化，而保留了一段親密關係的完整，使其不會被定義而受到擠壓。

亮點都小小的，不是那種歷經風霜後看透人世的犀利見解，或受到壓迫產生的自溺自厭，而是每個篇章，那個第一人稱壓抑而節制的語調在故事行進間的小小體悟；那些對自己和自己的情感、處境的理解，有時候是清亮的、溫熱的，有時候是回過頭來看的遺憾，但是語氣又不盡是遺憾，反而是一種了然，對於稚嫩自我的疼惜。就像這整本書帶給我的感覺，從封面到內裡文字，那樣白淨清亮、沉靜與生命力，好像主角隨時都在窗明几淨，陽光輕灑的狀態中，面對心動曖昧的時刻、受挫的時刻、直面死亡的時刻，甚至在主角厭世而自我封閉的時候，都是那樣清清淡淡的，不爆裂不張狂，就像封面的那一盆植物一樣。

很後設的，我想說這就像文學的本質，僵硬的白紙黑字，可是李屏瑤想要透過這本書、這些文字，讓那些快要被折斷的小女孩們，知道自己也可以像主角一樣好好的長起來。

「那張優秀又好命的女人藍圖，我勉力跟著長了大半輩子的，我看也就這樣算了，長成了的部分沒讓我容易多少，長不成的那些顯然這輩子就不甘我的事。兩年前我還常常盼著，有人可以在生活裡告訴我『沒關係』，不料盼著盼著倒是發現，有甚麼好講的本來就沒關係。六十幾年次出生的女孩，長成一個現在隨處可見的六年級女性，無論是聽著別人的話還是自己摸著路走來，都是貨真價實地花了半輩子，才活成如今這樣一個和大家一樣，既成材又不成材的普通女人。」

關於女性的文學作品我都是特別有興趣的，因為對我自身的指認，部分其實來自於她人的書寫。那些父權下掙扎的身影，往往讀來震盪，令我有時同病相憐，有時同仇敵愾地對生命中的惡意吐口唾沫。而跟隨著江鵝的文字，我發現到一種不需那麼悲戚或憎惡的直面方式。關於這本書，我是這樣理解的：使自己鍛鍊出柔軟而強大的心靈之後，再輕輕地伸出利針，戳戳看似無堅不摧的父權社會。

自身經驗背景滲透文章的那種六七零年代台灣味，以及寫女性、寫食物、寫生活，卻不是採自溺或少女式抒情語調，而是那樣輕輕的、孩童經驗的，沒有帶濃重情緒的，有時候甚至帶點笑料的一種寫法等，都是江鵝文字精妙無窮的所在。尤其結尾淡然卻極有力道的收束，拉出整篇的核心思想，同時全都緊緊回扣「俗女養成記」這個主題。對於台灣俗女們的生活與成長經驗，江鵝成功地剖了一道極具時代代表性的切面。

對我來說，一部好的作品不一定是要大風大浪的，而是要能具時代意義。以小人物生活經驗折射出背後整個世代的台灣俗女們，《俗女養成記》就像這樣把我的母親阿姨甚至奶奶輩俗女們生活的樣態、所處的時代背景招喚了出來，甚至有些教養方式、意識形態到我這八年級生都還能經歷，即便是父權的，甚至略顯粗暴，看到卻還是不禁莞爾一笑。

我們都是這樣過來的啊，最後一篇雖然是對六年級女生喊話，但是我也確實實的被溫暖到了，也想要一起聳聳肩，挺這個不成材的自己一下。

老派約會之必要 track17：外星人(p73-76)

前面的部分很可以理解，對於某種美到極致的藝術，人們苦苦經營某種技藝，終將到達常人無法觸及的水平，常人無法理解的境界，像外星人一樣，脫離了凡俗，同中求異，根本是不被人世間所理解的存在。

文章中間突然接到了一段小女孩的對話：有一天他們會來接我回家。這裡不是從藝術端切入去看非常人的不流俗，而是看凡塵帶來的苦痛：家庭生活的暴虐、父親的騷擾，然後她跟同樣遭到窺看的妹妹說：其實我們是外星人。

如果單以「美的離奇」去看兩段對於外星人的連結是否過度牽強？那小女孩美的離奇的是心靈嗎？純淨的心靈？但看到我想到張亦絢的《永別書》裡一段話，在第69頁：「人們總是會投入某些東西：名利、科學、救地球、世界和平、藝術文化、音樂或政治──乍看之下，似乎是這些東西代表了某個意義──但我們只要挖掘下去，我可以告訴你，這些行動的深處都有一些『沒有希望』──不是對我們追求的東西，而只是對某個人、某段記憶、某個秘密，我們完全無能為力與束手無策，於是我們展開人生的追求──把『希望』從我們最初感到沒有希望的人事物身上挪開，看著別的地方，想著別的東西。」

「如果有人想要擁有真相，擁有一點點不是表面現象的東西，問人們追求甚麼，是找不到真正答案的。你必須看到，在追求甚麼的同時，是為了不追求甚麼，在努力的過程中是為了不在努力甚麼──在那裡，那個被放棄與永遠不再提起，才有人們真正的悲哀、最深的痛苦、鑽石般堅硬的盡頭──只有那，是歷史無能書寫，藝術經常裝飾，研究者不得其門而入，問路者不知存在的，一種無用真理的深淵。」

老派約會之必要 track02：死了都要唱(p19-21)

「流行歌曲最有趣的方式，每一首歌都不能完全描繪你的遭遇，但每一首歌都可以讓人投射大分量的情緒認同。方便也快速的，這是一種感情上的放血與刮痧。」

「所有人都怕你發現，這些小小的失戀失業與無力，正是宗教與哲學的命題；這些小小的挫敗，指涉的是真正的絕望，那是生活毫無意義的一再重複，那是面對侷限無計可施的徬徨，那是明天跟今天不會有甚麼不同的憤怒。」

這本《老派約會之必要》分三輯，其中第一輯是個極短篇的集合，各自獨立成篇，而這篇是收錄在第一輯的〈死了都要唱〉。

很喜歡這篇，我還在搞懂文學到底是甚麼東西，可能也不會懂，接近文學本身可能就只是一個無限逼近的過程，但是沒有終點。她雖然沒有提到這塊，但我覺得她同時也在質疑精緻文化帶給我們甚麼，是有碰觸到的。